半夏小說

◇ 第102章 你的名字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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◇ 第102章 你的名字(下)

“你!你!”平頭見到那臺摩托車仿佛活見鬼一樣,用手指着大喊出聲。只是摩托車上的人用力擰着油門,引擎的轟鳴蓋過了他的聲音,把這無人小巷震得隆隆作響,車頭大燈照得所有人睜不開眼,反而使車上的那個人身處于絕對的黑暗之中,依稀只有一個輪廓。

“喂,不是說了讓你有多遠滾多遠嗎?”

發動機熄滅,車上的人一躍而下,語調清揚,聲音明亮。

周夢勳的雙眼好不容易适應了刺眼的光芒,看着對方從光暈中走出來,逐漸顯露其真身。

對方身穿牛仔夾克,夜裏還帶一副墨鏡,裝扮得像老港片裏的古惑仔,氣勢不小,可單看身型和那嗓音,明顯就是跟周夢勳差不多的少年。周夢勳不及反應,那少年就把周夢勳拽到了自己的身後,叉腰接着問平頭:“怎麽,聽不懂人話嗎?”

“少放屁!”平頭怒道:“我在哪兒關你屁事?”

少年輕蔑一笑:“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。手下敗将連狗都不如,你還好意思跟我說話?”他活動着自己的手腕,向平頭再近一步,“上次沒給你打疼是嗎?”

平頭雖然按照周夢勳的指示不在他們學校附近出現,并不代表不會去騷擾別人。而這少年就是在城市另外一端的街面上偶遇的。他們受周夢勳所托專門打探從福利院裏出來的孩子,不可避免會接觸一些心智有所殘缺的人,一時興起就打劫了幾次——說是“打劫”都有些牽強,那些身體成熟但智力僅有幾歲的殘疾人,稍微哄騙兩句就能把錢騙出來,何必非要動手呢?

這買賣很好做,他們屢次得手,直到碰見了這個人。

別看他年紀不大,體格也不夠強壯,可那拳頭是真得硬,打起架來不要命。平頭幾人聯手都沒在他這裏讨到什麽便宜,最後只能灰溜溜的離開。

本就不在一個城區裏,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,誰曾料想今日還能再次碰到?平頭想起上次被這小子差點打斷肋骨的經歷,既怒火中燒,又不想自讨苦吃。

正想着找個什麽辦法全身而退,那少年向他伸出了手。

平頭疑惑:“你乾什麽?”

少年說:“拿出來吧。”

“哈?”

“你們幾個人大晚上不睡覺圍着個人是乾什麽?好心指路?”少年冷笑,“搶了多少錢趕緊交出來,別讓我動手找。”

平頭身上确實有周夢勳給的現金,但那是工資,不是贓款啊!現在被人誤會該如何是好?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周夢勳,周夢勳仿佛事不關己一般,柱子一樣站在原地。

這家夥不會是找來仙人跳的吧?

平頭的內心戲過多,少年沒有耐心等他剖析完畢,乾脆一拳招呼上來,把平頭掀翻在地。旁邊兩個小弟想要幫忙,都礙于少年的暴力,只敢上前把平頭扶起來。少年一不做二不休,乾脆騎到平頭身上亂翻,幾下就翻出來幾百塊錢現金。

“人贓并獲,看你還狡辯什麽?”少年用手在紙鈔上彈了一下,平頭無法忍受,想要和少年魚死網破,卻被兩個小弟趕緊拽走,消失在街道的盡頭。

小巷子裏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周夢勳和少年兩個人。

周夢勳全程圍觀了這戲劇般的一幕,雙方發生口角之争時,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臺摩托車上。

那是一臺破舊的本田CG125,紅色的,路面上很常見,但是從十幾級臺階上一躍而下的情況不多見,好像只有電影裏才會看到。那少年揚着下巴,嚣張至極,把平頭等人一番恐吓逼走之後,拿着錢走到了周夢勳的面前。

少年問:“這是你的錢嗎?”

周夢勳點頭。

“還給你。”少年把錢折好塞進周夢勳的校服口袋裏,“離他們遠一點,這次我路過遇見能幫你一把,下次可就沒這麽好運氣了。”

周夢勳盯着這個少年,少年個子沒有自己高,一副要罩着自己的架勢。黑燈瞎火還要帶墨鏡,但是墨鏡尺寸顯然與他的臉不匹配,兩個厚重寬大的鏡片幾乎壓住了他半張臉,完全分辨不出他長什麽樣子。

周夢勳卻覺得,這個人很熟悉。

少年回到自己的摩托車前,跨坐上去,擰動油門後潇灑地朝着周夢勳擺手:“趕緊回家寫作業去吧。”随即雙腳離地,風一樣地從周夢勳面前駛過。

周夢勳站定在原地,突然,某個畫面在他腦中一閃而過。他盯着那臺摩托車看時,那少年騎車從他身邊經過時……光線昏暗,他不太确定,但結合那少年帶給他的熟悉感,令周夢勳心中迸發出一個念頭。

他急忙追到街口,但那人早已不見蹤影,連尾光燈都已融入霓虹之中,半點星火不留。

周夢勳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在街上亂轉,他曾那麽熟悉這個城市的街道,在這一瞬間卻全然不辨方向。他冷靜淡漠的臉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痕,從中鑽出焦急悲切的參天大樹,密密麻麻的枝丫捆綁了他的大腦神經,讓他怎麽都走不出迷茫的困境,只不斷地重複着那一個畫面,讓那個畫面變得足夠清晰起來。

那臺摩托車插着的鑰匙上挂了一個小玩偶,是孫悟空。而它旁邊還有一根小小的金箍棒。

周夢勳是那種一旦認定了某件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性格。他反反複複回憶确認自己看到的挂件不會出錯,并且不斷加深這個印象。不論如何,一定要找到這個人才行。

少年與平頭一番對話他全聽進耳朵。既然他們有過交集,那問平頭自然是最方便快捷的。周夢勳站在夜幕之中給平頭打電話,一連幾個都不接,他有點生氣,等第二天見到平頭時,他的臉色極其陰沉。

平頭在周夢勳面前丢了面子,表現得不是很自然,特別是聽周夢勳問起來那小子的來歷,平頭更是無法坦然。

“他?不認識。”平頭不肯把自己在那小子身上吃過的虧坦白出來,半是加工杜撰後說道:“打過一次架而已。不過他不在這邊混,離着遠得很。”

周夢勳問:“那你知道他在哪兒嗎?”

平頭笑道:“我都不認識他,還能知道他在哪兒?”

周夢勳冷聲說:“那你去查。”

平頭才不願意去調查一個跟自己有仇的人,不論周夢勳給多少錢他都不松口。最後迫于無奈,給周夢勳提供了一條線索:“我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,他穿了件第二職業技術學校的校服外套,應該是那所學校的,我只知道這麽多。拜托,大哥,這個城市那麽大,城區都有好幾個,每條街有每條街自己的規矩,我真犯不着去觸人家的黴頭。別的事都可以,這個人……你自己想辦法吧。”

他擺明不願意幫周夢勳,周夢勳也不強求。既然知道對方是哪個學校的,事情自然好辦許多。

周夢勳假裝生病,向老師請了幾天假,他這樣的優等生博得老師的信任輕而易舉。一連幾天,他都跑去那所職業技校蹲守,看着學生來來往往,仔細尋找着他的目标。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長什麽樣子,但他堅信,只要那個人出現,單憑感覺,他都能一眼把那人認出來。

可惜看了那麽久,感覺一個沒對上。他還在學校附近溜達了好幾圈,試圖找到那臺摩托車,但也沒有什麽結果。

他站在學校門口的樣子過于奪目,很多女孩見着他都免不了多看幾眼。他東張西望一副找人的樣子,令人腦補出一番瑪麗蘇戀愛大戲。

幾天下來,周夢勳想找的人沒找到,他的背景反倒被人摸了個透。最後的最後,故事演繹成了一貫冷漠的公子哥兒被某職業技校的灰姑娘所打動,兩人經歷一番狗血糾葛後,公子哥兒變成了追妻舔狗,天天在校門口等人,但早已覆水難收。

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個灰姑娘到底是誰,為什麽會拒收王子送她的水晶鞋。

故事從城市的一角傳到另外一角,連平頭都聽到了傳了好幾手的版本,心情十分之複雜。他知道周夢勳肯定不是在找什麽女的,而是在找一個朋友。顯然,兄弟情深的戲碼更容易打動古惑仔,他思來想去,決定再向周夢勳透露一些詳情。

“那個……前幾天想起來,他好像有說過他的名字。”平頭在電話裏支支吾吾。周夢勳聽後立即問:“他叫什麽?”

“薛……薛霆?對!他說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叫薛霆!”平頭記得很清楚,少年騎在他身上一邊揮拳頭一邊說的話,他怎麽會忘?

“哪個庭?”

“雷霆的霆。”

周夢勳沉默,平頭以為他是在冷卻技能準備罵自己,末了,周夢勳說:“我知道了,謝謝。”

平頭啞然。

有了名字和坐标幾乎可以鎖定一個人,周夢勳這次有了十足的把握。他在那所學校門口随便找了一個女生幫忙,他找一個叫“薛霆”的男生的消息就傳遍了全校。所有人都很困惑,因為翻遍學校上下,根本沒有一個叫這名字的人。

周夢勳不相信,他反反複複确認了好多遍,可就是沒有這個人。

找一個人那麽多年,換做別人早就放棄了,他卻沒有。他從孩童堅持到了少年,經歷過許多挫折和失敗,但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像這次一樣,令他崩潰到開始懷疑世界的真實性。

而上一次有相同感覺時,還是得知福利院根本沒有一個叫“李繼明”的孩子時。

周夢勳不禁去想,難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嗎?這個人是自己編造出來的嗎?他從來沒有真實地存在在這個世界上,所以除了自己,再也沒人認得他嗎?

沒有李繼明,也沒有薛霆,那周夢勳是什麽?

少年被巨大的陰霾籠罩,渾噩度日,消沉許久。他機械的上學放學,吃飯睡覺,找不到任何主觀生存的動力,對于未來也沒有任何暢想。中考後,他随便報考了一所高中,反正在哪裏混三年都一樣,大學始終要是去國外讀的。

周夢勳給自己的理由是,留在這個城市裏當做有始有終。其實,他心底裏尚有一絲希冀保留。

高一新生開學,學生們都對未來的高中生活充滿新鮮期待,周夢勳卻還是那副樣子。

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黑板上,沒有多餘的介紹,沉默地走下講臺。突然腳下被什麽東西一絆,要不是他撐住桌子,恐怕會跪在地上。

桌腿與地面摩擦出尖銳聲響,“始作俑者”從趴伏中起身,不耐煩又茫然地看着他。

頃刻間,世界停止了運動。周夢勳看着對方的雙眼,靈魂都陷入了其中。

那少年渾然不知,和老師調皮了幾句後上臺自我介紹,輕揚的語調同那夜一模一樣。

“我叫明霆。”少年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,然後在黑板上歪七扭八的寫下。

李繼明的明,薛霆的霆。

明霆。

周夢勳的心跳快到超出身體負荷,連呼吸都變得珍貴,他十幾年的人生中已有超過半數的時間在找一個人,就在他幾乎以為自己在追的是一場妄想之時,這個人奇跡般地出現在他的眼前。

他們在同一所學校,同一個班級,身處不過幾米之間。這一次,他要牢牢抓緊!

“明霆?”

“乾嘛?”

“沒事。”周夢勳笑了笑。

明霆一臉兇相,攥着拳頭說:“沒事兒就別老叫我,否則我就打你。”他作勢龇牙,好一番威脅後才埋首于作業之間。現在已經放學,教室裏空無一人,夏天天黑得很晚,窗外綠樹遮蔽了夕陽,影子星星點點投在明霆的身上。

明霆垂眼做題,題目很難,他陷入糾結,睫毛都跟着一顫一顫的,光下像蓋了一層柔軟的霧。

周夢勳歪頭看了許久,再喚道:“明霆?”

“你煩不煩!”明霆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,“有屁就快放!沒屁就閉嘴!”

周夢勳只好說:“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?”

“不知道,愛誰誰。”明霆的身世不是秘密,他雖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與衆不同而自卑過,不過同學們還是會顧忌他的心情絕口不提。只有周夢勳像是不夠敏感一樣,大張旗鼓地問明霆這種問題。

“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名字?”周夢勳接着問。

明霆翻白眼:“關你什麽事?”

周夢勳拿着明霆的車鑰匙在手指上轉圈,孫悟空和金箍棒像是坐上了大擺錘。明霆遭人掣肘,只好不情不願地交代了實情。他從小到大被領養過很多次,去了新的家庭後都會有一個新的名字。不過很快的,他就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離開,最終徹底留在了福利院裏。

小時候不懂事,大人們告訴他,以後他就不叫“明霆”了,要叫新的名字,所以當他跑回福利院後,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新名字告訴給了別人。後來長大了才明白過來,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,他在外惹是生非那麽多,自然要多幾個馬甲,以備不時之需。

而那個“別人”,那個悲慘的“別人”,就因為這些名字而被逼出了心病。

“好了,寫完了!拿來吧你!”明霆從周夢勳的手上抓過了車鑰匙,又在自己的書桌裏翻騰了半天,找出來一件別的學校的校服塞進書包裏,跟周夢勳打了個招呼,腳底抹油逃跑了。

那件校服是明霆跟人打架繳獲來的戰利品,他很機敏,“作奸犯科”時始終穿別的學校的校服,就算惹了麻煩,事後也很難被迅速定位。

周夢勳身體向後一靠,教室門口空洞洞的,但是他的眼中始終有一個人的身影,并且随着日月交替,他知道自己看待那道身影的目光已不再是當初那般單純。他似乎産生了一種超越“友誼”的情感遐想,這令他感到陌生與恐慌,同時,也引得他走向了更深的執念。

“明霆。”他喃喃重複,輕聲嘆息。手指輕輕撫過那個人在卷子上留下的字跡,像是撫過了那人的肌膚與氣息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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